归彼大荒 – 林清玄
本文摘要:摘要常常想人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今生,倘若真的有那大伙的前世来自何方,为何大伙对今生却一无所知,倘若没,那样生活的尽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,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,每一
摘要

常常想人是否真的有前世今生,假如真的有那大家的前世来自何方,为什么大家对今生却一无所知,假如没,那样生活的尽头到底去了哪儿,是否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,每个人都会归彼大荒,还原到一个性灵的刚开始的模样呢。今天云公子为你读林清玄的《归彼大荒》。

每年总要读一次《红楼梦》最感动我的不是宝玉和众美女间的风流韵事。

而是宝玉出家后在雪地里拜别爸爸贾政的一段:那天乍寒下雪,泊在一个清静去处,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,辞谢朋友,总说即刻开船,都不敢劳动,船上只留一个小厮伺候。

自己在船中写家书,先打发人起岸到家,写到宝玉事,便停笔,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,光着头,赤着脚,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,向贾政倒身下拜。

贾政尚未认清,急忙出船,欲待扶住问他是哪个,那人已拜了四拜,站起来打了个问讯。

365念书

贾政才要还揖,迎面一看,不是其他人,却是宝玉,贾政吃一大惊,忙问道:“可是宝玉么?”

那人只不言语,以喜似悲,贾政问道:“你如果宝玉,怎么样如此打扮,跑到这里来?”

宝玉未及答言,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——一僧一道——夹住宝玉道:“俗缘已毕,还不快走!”

说着,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。

贾政不考虑地滑,疾忙来赶,见那三人在前,哪儿赶得上。

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什么作歌曰:我所居兮,青梗之峰;我所游兮,鸿蒙太空,哪个与我逝兮,吾哪个与从?渺渺茫茫兮,归彼大荒!

读到这一段,给我的感觉不是伤感,而是美,那种感觉就像是读《史记》读到荆柯着白衣度易水去刺秦王一样,充满了色彩。yu.lz16.cn

试想,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看破了世情,光头赤足着红斗篷站在雪地上拜别爸爸,是何等的美!因此我常感觉《红楼梦》的续作者高鹗,文采虽不及曹雪芹,但写到林黛玉的死和贾宝玉的逃亡。

文章之美,实不下于雪芹。

贾宝玉原是女蜗炼石补天时,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的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的顽石之一,没想到女蜗只用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,剩下的一块就丢在青梗峰下,后来降世为人,就是贾宝玉。

他在荣国府大观园中看遍了现实世界的种种栓桔,最后丢下所有世俗生活,飘然而去。宝玉的出家是他走出八股科考会场的第二天,用考中的举人做为还报爸爸妈妈恩情的礼物。

还留下一个腹中的小孩,走向了自我解脱之胳。

我每读到宝玉出家这一段,就忍不住掩卷叹息,这段故事也使我想起中国神话里有名的顽童哪咤,他割肉还母,剖骨还父,然后化成一道精灵,身穿红肚兜,脚踏风火轮,一程一程的向远处飘去。

那样的画面不止是美,可以说是至庄至严了。

《金刚经》里最精彩的一段文字是“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可以见如来”,我感觉这“色”乃是人的一副皮囊,这“音声”则是日日的求告,都是有生灭的。

是尘世里的外观,讲到“见如来”则非飘然而去了断所有尘缘不可以至。

何以故?《金刚经》自己给了注解:如来,若来若去,若坐若卧。如来者,无所从来,亦无所去,故名如来。我常想,来固非来,去也非去,是一种多么高远的境界呢?

我也常想,贾宝玉光头赤足披红斗篷时,脱下他的斗篷,里面肯定是裸着身的。

这块充满大方的灵石,用红斗篷把过去陷溺的贪嗔痴爱隔在雪地以外,而跳出了污泥普通的尘网。

贾宝玉的出家假如比较释迦牟尼的出家,其中是有一些相同的。

释迦原是中印度迦毗罗国的王子,成长在皇室里歌舞管弦之中,享受着人间普认的快乐,但他在生了一子将来,选个夜深人静的时候,私自出宫,乘马车走向了从未去过的荒野。

那年他只有十九岁(与贾宝玉的年龄相仿)。

想到释迎着锦衣走向荒野,和贾宝玉立在雪地中的情景,套用《红楼梦》的一句用语:“人在灯下不禁痴了。”历来谈到宝玉出家的人,都论作他对现世的全归幻灭,精神在人间崩解;

而历来论释迦求道的人,都说是他看透了人间的生老病死,需要无上的解脱。我的怎么看不同,我感觉那是一种美,是以人的本真走向一个遥远的、不可知的,千山万叠的风景里去。

贾宝玉是虚构的人物,释迦是真有其人,但这都无妨他们的性灵之美,我想至今大家不可以全然的赏析很多出家的人,并非他们的心不诚,而是他们的姿势不美;

他们多是现实生活里的失败者,在挫折不可以解决时出家。

而不是成功的、断然的斩掉人间的荣华富贵,在境界上大大的逊了一筹。

我是每到一个地方,都爱去看当地的寺庙,由于一个寺庙的建筑最能表现当地的精神面貌,有很多寺庙里都有出家修道的人,这部分人有时让我感动,有时让我厌烦,后来我思想起来。

那纯粹是一种感觉,是把修道者当成“人”的层次来看,确实有的人让我想起释迦,或者贾宝玉。

有一次,我到新加坡的印度庙去,那是下午五点的时候,他们正在祭拜太阳神,鼓和喇叭吹奏出缠绵悠长的印度音乐,里面的每一位都是赤足赤身又围一条白裙的苦行僧。

上半身被炙热的太阳烤成深褐色。

我看见,在满布灰鸽的泥沙地上,有一位老者,全身乌黑、满头银发、瘦骨嶙峋,正面朝着阳光双手合什,伏身拜倒在地上,当他抬起头时,我看到他的两眼射出钻石一样耀目的光芒。

这个时候令我想起释迦牟尼在大苦林的修行。

还有一次我住在大岗山超峰寺念书,遇到一位眉目娟好的少年和尚,每一个星期日,他的爸爸妈妈开着宾士轿车来看他,终日苦劝也不可以挽回他出家的决心。

当宾士汽车往山下开去,穿着米灰色袈裟的少年就站在林木掩映的山上念经,目送汽车远去。

我一直问他为什么出家,他只不过面露微笑,沉默不语,使我想起贾宝玉——原来在这世上,女蜗补天剩下的顽石还真是不少。www.lz16.cn

这荒野中的出家人,是一种人世里难以见到的美,无论是在狂欢或者悲悯,我敬爱他们;

使我深信,不管在多空茫的荒野里,也有精致的心灵。

而我也深信,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颗灵石,差别只不过,能否让它放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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